wheel of time.

迷宮一般的時間之輪,指向過去和未來的某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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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於是我成了一個心裡有很多祕密的人。」那天我在本子裡對自己這麼說。

27 March, 2006

童工之城


「在Ludhiana要描述的光景,實在太多了。」抵達的那天,我這麼寫著。
十小時的車程之後,漫天塵土之中的傍晚時分。
到的時候,城市的景象十分駭人。Ludhiana是印度的紡織城,90%的棉、毛織品都在這裡生產,外銷英、美、加拿大,是印度的曼徹斯特。日落前回返的刺眼光線中,到處都是人力車。各種改裝的人力車在整個東南亞和南亞地區,其實非常普遍,不過在這裡,人力車背後載著的是接近一層樓高的各色毛線、貨物、鞋子、或是毛衣。「這麼熱的地方,誰要穿毛衣啊...」接近四十度的溫度下,所有的人都大汗淋漓。他們沒有要穿毛衣,很多人赤著上身,他們是製造毛衣的人。
我想起了在南印度乍看到棉花田時的那個光景。那個下午,我伸手摸了摸那還沒有完全脫出花萼的棉絮,帶著點敬畏的情緒。

印度是僅次於中國的棉織品輸出國,產品的輸出量約佔世界棉織品14%。美國對中國棉織品出口設限之後,2005年印度棉織品對美出口成長了238%。即使印度棉花並不是被標識為「高級品」的長纖維棉種,如美國棉和希臘棉,但是低廉的人力和龐大的勞動規模,使得棉織品仍然是支持整個印度的重要工業項目。
街道上所有的店面,全都是毛衣、披肩、毛毯的中、大盤商,不及兩輛人力車並行寬度的街道上,人、馬車、拖板車擠成一團,吆喝聲不斷。生活在有秩序的世界裡習慣了的人如我,不斷地被聽不懂的語言斥責,幾乎寸步難行。我自以為漸漸開始習慣了「印度」,而此時已經是抵達印度的第四個星期了。
除了正在適應新的行走於途的秩序感,更分心張望。映入眼睛裡的顏色太多、人太多,人群背後那些陽光沒有照見的地方,細節更多。狹窄半掩的門縫之後,一間間都是毛衣加工廠,或坐或站忙著打包、車邊、整燙的,都是不到10歲,或是十幾歲的孩子。
「童工之城啊」,沒想到忽然就闖進了這樣的地方。

簡單的加工就在店面的樓上進行,或者鄰街的小巷裡。
我們在這裡,是確然的陌生人模樣。坐在店裡那些胖胖的店主,總也對四處張望的我們好奇。我們的問題總讓印度人啞然失笑,也許因為我們實在看不出來是做什麼的;既不會有人來這裡觀光,看來也不像是來批貨的毛衣商。「我們的藏人毛衣商朋友,總是說他們要來Ludhiana買毛衣,我們就跟來這裡看看了。」(這話說得多麼輕鬆啊...我們從南印度來到這裡,可是花了好幾天...)
lala(印度商人)大方的讓我們參觀他的工廠,裡面工作的孩子也好奇地對我們的攝影機張望。
要離開的時候,來了一個村裡的婦人,背上揹著幾乎把她整個人都遮住了那樣多的半成品,lala說,她們拿回去把圍巾兩端的鬚鬚打結,可以貼補家用。她的眼睛一隻瞎了,看起來白白的,鑲嵌在黝黑的皮膚上格外顯眼。和lala說著話的時候她用好的那隻眼睛轉過來看著我,臉上沒有表情。
我想起了小時候,家裡縫過那種毛衣上的亮片,記得有一次媽媽接來的是一隻魚的圖案,魚身上的鱗片都是小小的亮片組合成的,有紅色也有白色,魚的眼睛是三棵黑色的珠珠。那陣子,家裡的地上常常有散落著的亮片在角落閃閃閃。那是20幾年前的台灣,鄰居家家戶戶的客廳裡都堆著些等著縫上花樣的毛衣、或是還沒鎖上螺絲的電路板子。

「Do you want some Cha?」他們總是這樣當作開場白。在這裡,「cha」就是「茶」,印度奶茶。(我忽然想起了台語的麵包「胖」,和西班牙文的「pan」,或是法文的「pain」...)
lala對著街上,喊一串話,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年輕孩子就會提著小鐵籃從外面跑進來,籃子裡裝著六杯玻璃杯奶茶。喝完放著,他們會再回來把杯子收走。一杯5盧比。
甜滋滋的,茶味很淡,湧起的是濃濃的奶味和荳蔻香。拿在手裡很燙幾乎握不住杯子,吹著涼一點就結起了一層薄薄的奶皮。喝著,杯底會留下荳蔻和茶葉的渣渣。整個城市,空氣裡凝著滿天的灰沙、縫紉機隆隆,新染的毛線、混著每個街角飄來濃濃的奶茶香,聲音與氣味混雜,每個元素都沒有缺席。
我們喝的當然不是「大吉嶺茶」。那種包裝精美的外銷茶,一直到我要離開印度了,才在機場免稅店裡看到。

隔壁的頂樓,曬著還沒有染色的布料,黑黑的孩子在白色的布簾之間玩耍。
「他的臉,也很蒼白,像一棵長在地底下或濃蔭深處的植物,頭髮都白了,那張年輕、細緻的臉龐就像個鬼,一出現總會嚇到別人。」我想起了《白日悠光》裡的場景。其實並不相干,只是印度。
高經濟生產力的背後,是嚴重的童工問題。印度童工據廣泛估計已達1.1億人,包括我們看得見和看不見的,包括自願的和非自願的,包括家庭工業和買賣勞力。我這麼說的時候我想我充滿了第一世界傳達出來的價值觀,和憂慮。在印度這樣一個龐大的國家,整體機制和教育環境都與我們所熟知的規律截然不同。已婚的婦女不再外出工作,家庭的生計負擔都在男性身上,讀書,或是讀書之後能夠得到的對未來的確保,並不比在工廠打工更高。有些鄉間的學校,為了平衡孩子就學和打工的需要,將上課的時間提早到早上七點,中午一點半就放學了,讓孩子可以去工廠打半天工。

「他們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層眼翳似的,彷彿是隔著不透光的底片在讀著,書中的故事和角色永遠不會現身到白日的亮光裡,只一味在他們發睏、迷醉的心上製造曖昧模糊的印象,一點也不清晰......他們是被動的接受者,像是浸水的筏子,隨著重量下沈...」
Ludhiana的歷史可以往前追到1481年,是個位在印度與巴基斯坦之間的城鎮,距離現在已劃定的邊境,只有一小時車程。1940年代,大批西巴基斯坦難民移住Ludhiana,沒有身分的難民提供給這裡,遠比印度人更廉價的勞動力,成為這個工業城的底層支柱,一直到今天,棉毛織品、紡織機具和腳踏車零件推砌起來的城市樣貌背後,隱隱寫滿了印巴之間的歷史糾葛。
我在Ludhiana大病了一場,不知道是心裡想著太多事還是真的就病了。發燒的腦子隔離了短時間紛至沓來的訊息,昏昏沈沈的睡著,昏昏沈沈的走在去醫院的路上。
吵雜的市集裡聲音變得遙遠,混亂的街道似乎為我讓出了一條路。

posted by 背鰭 | 11:21 AM

13 Comments:

Anonymous Nakao said...

哈?我也來跟你打招呼了唷?

你沒認錯,我也很確定我沒認錯你是誰哩。

「背鰭」,哈!真有你的!

28/3/06 2:50 PM  
Anonymous 背鰭 said...

呵呵呵...
把你加入連結喔...

28/3/06 3:09 PM  
Anonymous Nakao said...

好唷?我也把你加入連結嚕? ^^

28/3/06 6:05 PM  
Anonymous Anonymous said...

希望你可以繼續當我的雙眼
帶我看見更遠的地方

加油

29/3/06 6:25 PM  
Anonymous 背鰭 said...

其實...也沒有很遠啊....

30/3/06 12:33 AM  
Anonymous moeucna said...

嗨,好久不見了,好嗎?進來跟你打聲招呼。
順便一提,少光終於宣佈要結婚了。

1/4/06 8:08 PM  
Anonymous 背鰭 said...

哇...是英傑喔...
萬萬沒想到你會在這裡現身...
也萬萬沒想到聽到少光要結婚的消息...
太棒了...

真的好久不見了啊...你好嗎...你們好嗎...

1/4/06 8:43 PM  
Anonymous Nakao said...

背鰭?
今天溫大哥說。。。少光要結婚的事情是那果。。。他來鬧的?Orz(因為他留言時是愚人節)="= 他請我轉告你:應該是明年四月左右少光才會結婚。

(報告完畢?不要k我?與我無關。。。)Orz

2/4/06 10:17 PM  
Anonymous 背鰭 said...

大大大大大失所望啊.......

2/4/06 10:52 PM  
Anonymous mooeucna said...

>>>大大大大大失所望啊.......

套用少光的用語:
千萬別大失所望,因為這表示大家還有機會。

5/4/06 12:18 AM  
Anonymous 烏鴉 said...

我覺得這個童工之城好像是去了鼻子會過敏之城。

5/4/06 11:06 AM  
Blogger 背鰭 said...

你答對了

走進每一間毛衣工廠
都深深覺得快要沒命了一樣的打噴嚏...

6/4/06 3:03 PM  
Anonymous 沒毛羊 said...

哈哈!
沒想到童工之城是個留言好所在?

那我也來問下昏昏鴉
請問你是讀到第幾遍時才忽然發現鼻子過敏?

11/4/06 3:59 AM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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